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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逆霜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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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-候府夜宴
    夜幕降临,镇北侯府却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朱红大门洞开,门前车马络绎不绝,京中数得上名号的权贵几乎悉数到场。仆从们身着崭新服饰,垂首恭立,穿梭不息。今夜,侯府为迎接失而复得的真千金苏云袖,举办了一场极为盛大的夜宴。
    慕容雪坐在梳妆台前,任由贴身侍女青黛为她梳理着一头青丝,佩戴上华丽精致的珠翠。镜中的少女,眉目如画,肤光胜雪,一身绯色蹙金线牡丹云锦宫装,衬得她雍容华贵,明艳不可方物。只是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,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洞悉。
    “小姐,今儿个府里可真热闹。”青黛一边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一边小声说道,“听说来了好多贵人,连几位皇子都派人送了贺礼呢。”
    慕容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并未接话。热闹?不过是看客云集,等着看一场“真假千金”的好戏罢了。而她,亦是戏中人。
    前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,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。慕容雪扶着青黛的手,踩着从容的步子踏入宴厅时,立刻吸引了众多或明或暗的目光。有惊艳,有审视,有嫉妒,也有等着看她这个“养女”在真千金归来后如何失势的幸灾乐祸。
    她恍若未觉,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——位于主位下首,与苏云袖的位置相对。慕容铮端坐主位,面容威严,只是看向苏云袖时,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愧疚。苏云袖则坐在他身侧稍下的位置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,未施粉黛,更显得楚楚可怜,我见犹怜。她微微垂着头,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,一副怯生生又不失礼数的模样,引得周围不少夫人小姐投去怜悯的目光。
    宴席过半,气氛愈加热烈。推杯换盏间,恭维与试探不绝于耳。
    这时,一位与苏云袖交好的侍郎千金忽然笑着提议:“久闻苏小姐流落民间时亦不曾放弃风雅,想必琴艺定然不凡。今日侯府大喜,何不请苏小姐抚琴一曲,让我等也沾光聆听仙音?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立刻引来不少附和之声。
    苏云袖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霞,连忙摆手推辞:“不不不,我…我技艺粗浅,登不得大雅之堂,恐污了诸位贵人的耳朵…”
    “妹妹何必过谦?”慕容雪端起面前的琉璃盏,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果酒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骄纵,“既然大家想听,弹奏一曲助兴又何妨?莫非是嫌弃我镇北侯府的宾客,不配听你的琴音?”
    她这话看似在劝,实则带着惯有的刁难意味,立刻将苏云袖架了起来。
    苏云袖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冷意,面上却愈发显得慌乱无措,求助般地看向慕容铮。
    慕容铮眉头微蹙,看了慕容雪一眼,似乎对她这般“咄咄逼人”有些不满,但随即还是温声对苏云袖道:“袖儿,既然大家盛情,你便弹一曲吧,不必紧张。”
    苏云袖这才仿佛鼓起勇气,柔顺地点了点头:“那…袖儿便献丑了。”
    早有侍女抬上一架古琴。苏云袖深吸一口气,走到琴前坐下,纤纤玉指轻抚琴弦。
    下一刻,婉转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,如泣如诉,如怨如慕。琴技确实精湛,更难得的是,那曲调中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婉与思念之情,丝丝缕缕,扣人心弦。
    慕容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。这曲子…是《故园春》。她生母,已故的侯夫人生前最爱的曲子。
    果然,她抬眼看向主位的慕容铮,只见父亲原本威严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追忆与痛楚,眼神怔怔地望着抚琴的苏云袖,仿佛透过她,看到了那个早已逝去的、温婉动人的身影。周围的宾客们也渐渐安静下来,沉浸在琴音所营造的悲戚氛围中。
    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。片刻的寂静后,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由衷的赞叹。
    “此曲只应天上有啊!”“苏小姐琴艺超群,更难得是情真意切,感人肺腑!”“听闻侯夫人当年琴艺便是一绝,苏小姐果然继承了母亲的才华!”
    赞誉之声不绝于耳。苏云袖起身,羞涩地敛衽一礼,退回座位,眼角还挂着恰到好处的、因思念母亲而泛起的泪光。
    慕容铮看着“受尽苦难”却如此才华横溢、又如此思念亡母的亲生女儿,再对比一旁始终神色平淡、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不屑的慕容雪,心中那份因多年养育之情而产生的天平,不由自主地又倾斜了几分。他看向苏云袖的目光,充满了慈爱与怜惜,父女间的感情,在这琴音与追忆中,似乎瞬间拉近了许多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:“苏小姐琴艺如此动人,真是令人惊叹。说起来,慕容大小姐身为侯府嫡女,自幼名师教导,想必才艺更为惊人吧?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也开开眼界?”
    说话的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,素来与摄政王秦墨渊走得近。他这话,明显是在将慕容雪架在火上烤。方才苏云袖的表演珠玉在前,此刻无论慕容雪展示什么,都难免被拿来比较,若是不如,便是自取其辱。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慕容雪身上,有幸灾乐祸,有好奇,也有担忧。
    苏云袖也抬眸看向慕容雪,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得意与挑衅。
    慕容雪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将杯中剩余的果酒一饮而尽,随手将琉璃盏搁在案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拿起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,这才慵懒地掀眸,扫了那出声之人一眼,红唇轻启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
    “雕虫小技,何足挂齿。”
    短短七个字,清晰地在寂静的宴厅中回荡。
    那尚书公子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,被她这毫不客气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。周围也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。谁都没想到,慕容雪会如此直接、甚至可以说是狂妄地回应,直接将苏云袖那备受赞誉的琴艺归为“雕虫小技”。
    慕容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看向慕容雪的目光带上了明显的不悦与失望。在他看来,慕容雪这分明是嫉妒妹妹,才会如此失态地口出狂言。
    苏云袖更是适时地露出几分委屈和难堪,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,更显得慕容雪骄横无理。
    宴厅中的气氛,因慕容雪这一句话,陡然变得微妙而尴尬。
    然而,处于风暴中心的慕容雪,却仿佛浑然未觉。她看似慵懒地靠回椅背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堂宾客,实则眼角的余光,早已锁定在角落阴影处,一个看似普通仆从、实则眼神锐利、气息内敛的中年男子身上。
    那人正微微垂着头,状似恭敬,但偶尔抬起的目光,却精准地掠过主位的慕容铮、委屈的苏云袖,以及…狂妄的她。
    秦墨渊的探子…果然来了。
    慕容雪心中冷笑。这场夜宴,明面上是欢迎苏云袖,暗地里,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镇北侯府的反应。父亲对苏云袖的怜爱加深,对自己这个“养女”的不满,以及侯府内部这微妙的“不和”…这些,恐怕都会被一一记录,呈报给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。
    她今日的“嚣张”,又何尝不是演给这些人看的一出戏?一个内部不稳、嫡女骄横的镇北侯府,或许更能让某些人暂时放松警惕。
    丝竹声再起,试图重新活跃气氛。但经此一遭,宴席间总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怪异感。慕容雪泰然自若,仿佛刚才那句引发波澜的话不是出自她口。她甚至饶有兴致地品尝了几口新上的点心,完全无视了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。
    直到宴席接近尾声,慕容雪才优雅起身,以不胜酒力为由,提前离席。
    走出喧闹的宴厅,晚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。她抬头望了望被侯府灯火映照得有些昏黄的夜空,眼底一片清明冷静。
    父亲的偏向,苏云袖的算计,秦墨渊的窥探…这一切,都与书中的轨迹缓缓重合。
    但,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按照剧本走向灭亡的恶毒女配。
    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