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针锋相对之战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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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52章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账本
    那天晚上的云顶阁,跟往常不太一样。
    往常的云顶阁是热闹的。门口停满了车,大堂里坐满了人,觥筹交错的声音从包厢里传出来,混着音乐和笑声,整栋楼都像是在轻轻地晃。可今晚,从外面看过去,灯火还是通明的,院子里的车却只有寥寥几辆,而且全都停在最暗的角落里,车牌被有意无意地用布遮住了。
    买家峻坐在街对面一家面馆里,面前放着一碗阳春面。面已经坨了,筷子插在碗里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“买书记,要不我先进去看看?”坐在对面的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老耿,四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,看上去凶,说话却慢条斯理的。
    “不用。”买家峻看着云顶阁顶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“他们请的人还没到。”
    “您怎么知道?”
    “解迎宾的习惯。他请重要客人,从来不先到。他要让客人等他。”买家峻顿了一下,“等人等急了,谈条件的时候就没那么硬气。这是他惯用的手法。”
    老耿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来之前,上头交代得很简单——保护买书记的安全,其余的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可他干了大半辈子刑侦,眼睛毒得很,一眼就看出来今晚这场面不简单。云顶阁外围停了三辆没挂牌的车,每辆车里都坐着人,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烟头的红光,一明一灭的,像野兽在黑暗里眨眼睛。
    买家峻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一看,是花絮倩发来的短信,只有四个字——“人到了。”
    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身来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“现在?”
    “现在。”
    两个人穿过马路,从云顶阁的侧门进去。花絮倩已经在后厨等着了。她穿着一身服务员的工装,头发盘在帽子里,脸上没化妆,看着跟平时那个风情万种的女老板判若两人。
    “人在顶楼,樱花厅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解迎宾带了两个人,都不是熟脸。杨树鹏没露面,但我知道这栋楼里有他的人——后门那两个保安,今晚换班换的是生面孔。”
    买家峻看着她:“你不怕?”
    花絮倩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回去:“怕。怕了一年多了。怕到后来就不怕了。”
    她转身从储物柜里拿出两套服务员的工装,递给买家峻和老耿:“换上。跟我走消防通道。电梯的监控是实时的,有人在机房盯着。”
    三个人换好衣服,沿着消防通道往上走。楼道里很暗,只有绿色的逃生指示灯亮着,光线幽幽的,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买家峻爬着楼,脑子里却想起半个月前第一次来云顶阁的情景。那时候花絮倩还是老板娘,他还是座上宾,解迎宾还在酒桌上跟他称兄道弟。半个月,说起来不算长,可有些东西变得比翻书还快。
    到了顶楼,花絮倩推开消防门,用眼神示意他们往里走。樱花厅在最里头,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,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却不停地在走廊两头扫。
    花絮倩深吸一口气,端起托盘走上去。托盘上放着两瓶茅台,一瓶五粮液,还有几碟冷盘。
    “服务员,送酒水。”她的声音是那种标准的职业化腔调,不卑不亢,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这是个老实本分的服务员。
    黑西装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托盘,让开了。
    花絮倩推开门的一瞬间,买家峻从门缝里看到了里面的场景。包厢很大,一张圆桌坐了七八个人。正对着门的是解迎宾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,脸上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笑容——那种生意场上无往不利的人,在自己真正重视的对手面前才会露出来的笑容。他的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,像是在打什么拍子。
    买家峻认出了那个人。
    省发改委副主任,孙树礼。
    花絮倩进去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。她端着空托盘走回来,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。
    “解迎宾在谈条件。”她把声音压到最低,“他说他在沪杭的产业可以转让,条件是省里压下调查。孙树礼没接话,只是一直喝茶。”
    “还说了什么?”
    “解迎宾说了一句话——”花絮倩回忆着,“‘沪杭这盘棋,不是我一个人下的。要死,大家一起死。’”
    “孙树礼什么反应?”
    “把茶杯放下了。放得很重。”
    买家峻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——解迎宾在沪杭的地产项目,其中至少有三个项目,是孙树礼在位期间审批的。审批时间都在三年前,恰恰是解迎宾的公司在沪杭大举扩张的时期。那些项目拿地价格低得不正常,当时就有人反映过,可不了了之,理由是“市场调节,正常浮动”。现在解迎宾在东窗事发之际,把孙树礼约到这里来,摆明了是要亮底牌。
    这张底牌,他一直留着,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翻出来。今晚他翻出来了,说明他已经无路可走了。
    “老耿,”买家峻睁开眼,“你的人能进来吗?”
    “已经在楼下了。”老耿按住耳机听了一下,“二十个人,便衣,都散在外围。什么时候动,您一句话。”
    “不动。”
    “不动?”
    买家峻转过身,从消防通道的窗口往下看。云顶阁的停车场里,有一辆车忽然亮了车灯,慢慢驶向大门口。车在大门口停了一下,车窗摇下来,一只手伸出来,把一张卡片递给了门口的人。那只手,买家峻认得——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玉扳指。
    是杨树鹏。
    “人齐了。”买家峻说。
    他转过身来,看着花絮倩和老耿,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没想到的话。
    “把外面的布控撤了三分之一。留人守住前后门,剩下的,退到街对面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老耿愣住了。
    “给他们一点空间。”买家峻的目光很稳,“让他们把该说的话说完,该亮的东西亮出来。今晚不是动手的时候,是收网的时候。”
    老耿盯了他好一会儿,然后按住耳机,低声下了命令。
    包厢里的饭局持续了两个多小时。期间花絮倩又进出了三次,每次出来都带出新的信息。
    第一次出来,她说孙树礼开始喝酒了。不是小口小口地抿,是大杯大杯地灌,像是在压什么东西。
    第二次出来,她说杨树鹏上来了。杨树鹏进来的时候,整个包厢都安静了,连倒酒的服务员都停了手。他没有坐,就站在门口,说了一句话——“孙主任,好久不见。”
    第三次出来的时候,花絮倩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气愤。她告诉买家峻,杨树鹏拿出了一个账本,黑色的硬壳账本,跟买家峻手里那本一模一样。杨树鹏把账本放在桌上,对孙树礼说:“你帮了我们三年,我替你记了三年账。每一笔都有。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经手人,一个字不差。”
    买家峻听到这里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兴奋,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。他想起常军仁那句话——“有些东西拿出来就塞不回去了”。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个账本。只不过有的人把它锁在保险柜里,有的人把它埋在心底,有的人把它当作最后的筹码,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    午夜十一点半,包厢的门终于打开了。
    解迎宾最先出来,脸色铁青,脚步很急,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。两个黑西装跟在后面,小跑着才跟得上。孙树礼随后出来,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摘下金丝眼镜擦了又擦,擦了好一会儿也没戴上。
    杨树鹏最后出来。他没有走,而是径直朝消防通道这边走来。
    花絮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买家峻伸手拦住了她。
    杨树鹏推开消防门的时候,看到了买家峻。他一点都不意外,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    “买书记,你果然来了。”
    “你好像不意外。”
    “有什么好意外的。”杨树鹏掏出一根烟,叼在嘴上,“你在查我,我早就知道。我今晚来,就是让他们见见光。解迎宾以为他藏得住,孙树礼以为他躲得了。我告诉他们,谁也别想跑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
    “我?”杨树鹏划了一根火柴,火光照着他的脸,那张脸在火光里显得又硬又狠,“我从来就没想过跑。”
    他把烟点着,深吸一口,吐出一个烟圈。烟圈在昏暗的楼道里慢慢散开,散成一片淡淡的雾气。
    “买书记,我知道你手里也有一本账本。花老板给你的,对不?”
    买家峻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    杨树鹏点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他弹了弹烟灰,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。
    “那本账本里的东西,够不上死罪。够得上死罪的东西,花絮倩拿不到。”
    “你想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想说——如果你真想把他们连根拔起,明天晚上,来这个地方,一个人来。”
    杨树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塞进买家峻手里。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花老板,你那个女儿被送走之后安置得不错。我让人查了一下,收养的那对夫妻是体面人。你放心,这件事我做过了。”
    花絮倩浑身一震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    杨树鹏走进了电梯。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,买家峻看见他的脸上没有笑容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。那种疲倦,像是一个人在地底下爬了太久,终于爬到了出口,却发现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疼。
    夜已经很深了。
    买家峻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两本账本。一本是花絮倩给的,黑色硬壳,里面记满了云顶阁的非正常消费明细。另一本是杨树鹏让花絮倩转交的——不,不是账本,而是一份名单。
    名单上的人名,有省里的,有市里的,有商界的,甚至还有几个已经退了休的老干部。每个名字后面,都标着数字。数字有大有小,大的让人心惊,小的也够得上判刑。
    老耿把名单送去做初步核查,天亮前回来了。他站在买家峻的办公桌前,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铁板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出了裂缝。
    “买书记,这份名单……太重了。”
    “有多重?”
    老耿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把核查报告放在桌上,一页一页翻开。每一页上都有红笔画的圈,密密麻麻的,像是试卷上的批改痕迹。
    “名单上列了四十七个人。目前核实了前十七个,全都对得上。涉案金额加起来,超过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    “三千万?”
    “三个亿。”
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可风还在刮,把芭蕉叶吹得哗啦啦地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拍手,又像是在低声说话。
    买家峻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,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看上去温暖而安宁。可他知道,在这片灯火的底下,有多少人在彻夜难眠,又有多少人在拼命地掩盖什么。
    “名单上交了吗?”
    “还没有。压在我这儿,等您的指示。”
    “明天一早,报给纪检部门。”买家峻转过身来,“一份不落,全部上报。”
    老耿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犹豫了一下,又回过头来。
    “买书记,我还有一句话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    “说。”
    “今晚在云顶阁,杨树鹏完全可以不露面。他露面了,还把名单给了您,这说明一件事——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”老耿顿了一下,“但我总觉得,这个人没那么简单。他说还不够,那就一定还有更大的东西在他手里,他没拿出来。”
    买家峻沉默了。他想起杨树鹏递纸条时那个眼神——那不是投降的眼神,那是把全部筹码押上桌之后,等着看底牌的眼神。
    “他的底牌,不是给解迎宾看的,也不是给孙树礼看的。”买家峻缓缓说,“是给我们看的。”
    “给我们?”
    “对。他要看看,我们敢不敢接。接得住,他就认输。接不住——”
    他没说完,但老耿已经明白了。他们的对手,不光是杨树鹏和解迎宾,还有那份名单上所有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的人。这些人合在一起,就是一张比蜘蛛网更密、比沼泽更深的大网。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买家峻趴在桌上眯了一小会儿。他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天平前面。天平的一端放着那两本账本和那份名单,另一端空空荡荡的。他回头一看,身后站满了人——常军仁、花絮倩、韦伯仁、老耿,还有安置房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大爷大妈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没有说话,可眼睛里都有同一句话。
    他走过去,把所有人都推上了天平。
    然后天平朝他们这一端,重重地压了下去。
    梦醒了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透进来,照在桌上那两本账本上。黑皮的封面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,像是两块沉默的煤。
    桌上的电话响了。买家峻接起来,是常军仁的声音,带着少有的急促。
    “老买,出事了。韦伯仁今天没来上班,他办公室是空的。我让人去他家里看,家里也没人。只在他桌上发现了一样东西。”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    “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他女儿学校的地址。别的,什么都没有。”
    买家峻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。他想起前天晚上在湖心亭,韦伯仁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如果有一天我进去了,麻烦您帮我给我女儿带句话。”原来他说的“进去了”,不是被关进去了,而是自己走进去了。
    “他知道孙树礼的事。”买家峻缓缓说,“昨天晚上的事,他提前就知道。他知道我今天会收网,他也知道,网一收,他会是第一个被网住的。”
    “那他去哪了?”
    买家峻沉默了片刻,忽然想起杨树鹏昨晚在电梯里的那个表情——那种在地底下爬了太久,终于爬到出口的疲倦。韦伯仁现在,是不是也是那个表情?
    “我不知道他去哪了。”买家峻说,“可我知道他要去做什么。”
    “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他要去给女儿留一样东西——一个不是靠说谎和沉默换来的东西。”
    买家峻挂掉电话,站起来穿上外套。窗外,这座城市的早晨跟往常一样热闹,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,环卫工人在扫昨夜的落叶,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在路上跑,笑声清脆得像是刚敲响的铃铛。
    谁也不知道昨夜的云顶阁发生了什么。谁也不知道桌上的这两本账本意味着什么。可他知道。他拿起那份名单,放在两本账本的上面,三样东西摞在一起,不厚,可他觉得比什么都沉。
    推开门,走廊里的灯全亮了,不是昨晚那种昏黄昏黄的光,而是真正的、明亮的、照得见前路的光。
    常军仁站在走廊尽头等着他。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一起朝楼梯口走去。
    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很坚定,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已经关了很久的门。